今天收到《盐州文苑》,承蒙金毅推介,全文刊出我的《老屋》。一并忱谢之余平添几许蹙促,得补鸦儿沟的情了ã€?
说鸦儿沟是金毅的发小没错,他哭沟哭他笑沟笑,鸦儿沟装满了他的童趣童话;说金毅是我的发小,太勉强,可我却偏有种竹马青梅的质感。去年回银川小聚他杯我盏,喝到当紧处我差点老泪横秋,醉意加愧意,一爿梦掖了三十七年,如今仍遥遥无期:重游鸦儿沟ã€?/p>
金毅低我两岁但高我两寸,丘风吹出的脸庞很撑面子,走路软软的说话软软的连心思都软软的。师范毕业时恋人般拍下三人照就各奔东西,说好这辈子不分手。可程印宝太不地道,没过几年就走了。噩耗传来我俩沉默了大半个月ã€?/p>
金毅智商情商同样高我两寸,回鸦儿沟工作不出半年就讨了老婆。我决定寒假去看他,再回家过年不迟ã€?/p>
鸦儿沟是个不靠谱的地方,卡在盐池与吴忠两县城中间,从吴忠上公交车出发到马家滩。信上约好他来接我,可直等到太阳杵地,不知从哪冒出了军大衣,风风火火。那个冬天很冷,我属熊,还算耐寒ã€?/p>
鸦儿沟缺水,机关饮水靠胶囊车拉,坐上面晃晃悠悠有径没道地满沙丘跑(其实路在司机师傅心里),现在想想都滑稽。不过奇妙的是在“渺无前途”的丘坡上,竟蹑步走下一双高跟鞋,小卡腰红棉袄配紧身牛仔裤得体大方。我由生第一次见女孩穿牛仔裤,在夕阳下演绎得如此美丽。从此我坚信,真正的美丽是那种一不小心就出现的惊艳ã€?/p>
当晚杨家为“水浦来的客”接风,七手八脚把我抬到上岗子,一通热炕摆一张方桌,沿桌盘坐了一圈——大哥二哥……七兄八弟;沿炕横站了一排——大侄二侄……七子八甥;最外层挤来凑热闹的是杨家媳妇烧火娃。第一次猜拳行酒,棱头棱脑,没接几招己醉烂如泥不省人事ã€?/p>
冥冥中门外传来母羔互唤的咪啊咪啊声,该是羊群出圈了,踩得大地薨薨响。个个肥腴硕大,成群成群的跑啊。但酒精仍在燃烧,瞬间又入昏迷……忽想起一件大事:看新房去。日头已挂半空,新房透亮,砖铺的新地纹丝缜密极为讲究,半道新炕,炕边立着高低柜兼梳妆台。窗沿落了半层新沙。弟妹(我可以这样称呼吧)进来说,夜里刮风了,你瞧,我们这搭出门就是沙。同学媳妇洁白高挑,满脸笑盈,满脸福相,谈吐有度。听同学讲媳妇叫郑向红(听着就开心),在小学代课。在当地女孩能把书读到这份上已少之又少。我说老同学你拣便宜喽ã€?/p>
“喝醉喽——喝醉喽”……孩子们半嬉半笑着跑了来;我涨红着脸自愧不是下酒的料。为了醒酒更为了厚待我,那几天杨家巧媳妇们提前过年了,张罗了尽可能多的丰盘珍馐:大麦滚儿、黄米面粘饼、五粮卷、珍珠疙瘩面、小米南瓜糕、土豆饽饽、荞麦兹耳……尤其荞麦凉粉,雪白透亮。那顿吃了三碗,又酸又辣至今还不好意思呢ã€?/p>
晚上睡炕上,总能听到隔壁同学妈妈轻声长叹:愁死了,愁死了…â€?/p>
我真是个“少年不识愁滋味”的人,那几天似乎发了疯地好奇,钻沟爬沙,误上山梁当“层楼”,捡一枚陶砾瓷片貌以考古家般的眼神审视,你来è‡?000多年前的熏鬻之地还是3000多年前的殷商游牧之手还是显灵了隋风秦韵?隐约可见的烽火台也能让余秋雨戏谑人生,坑杀后的沟壑暴尸冤鬼只有硬汉张承志沉钓历史为“洁”精神的招魄。好在鸦儿沟并非边关要塞,没饱受过战火硝烟的弥漫也未遭遇过外夷铁蹄的蹂躏,只有几位年轻人投奔过红军队伍。保证了数十年数百年乃至上千年这里人畜繁衍生息难得的平静直白。连炊烟也升得舒舒缓缓,如此慢条斯理ã€?/p>
骑在梁岇上侧看错落层递的屋几,一囱囱烟柱,虽非大漠孤烟照样直,绵延远去,像烟林疏流;虽无长河落日依旧圆。哦,惟有这落日相同,但唐朝的落日是灵空的,眼前的落日,我是作了背景的,我的心是灵空的,我可以吞吐天地,醉眼看世界。不及西月钓上,不禁想起“卷帘唯待月,应有醉中归。”眉头眺望村刹,也许邻家少女长发流苏(也许长辫),怨愁对鸳鸯(一定是昨夜挑灯剪成的窗贴)正瞅向这里;“最恨卷帘时,含情独不见。”人世间啊,有情之处必有伤心处,唉!少年危跽于残垣断壁的宋城这端,老妇曲缩于残垣断壁的唐城那端。怀着好奇,我跑了过去,问老婆婆您在看啥呀?老人似听非听,只顾伸出干瘪的右手指着前方一言不发:太阳要落了,月亮接上来,还是…â€?也许她就是土地的化身。在如此广袤的视野里,谁都是另一个谁眼里的风景。唉,当年王维若路过此地,他一定后悔自己走花了眼ã€?/p>
寒风襟下,我竟幻觉出满坡的荞麦花儿扑鼻来——要不怎会产出色香味相如此“四绝”的凉粉来?还有眠冬的麦苗、坐秋的糜穗,晒坡的羊群——酒香不怕巷子深,也正是“肉香不怕沟深”。我随后变跽为匐,贴展了身子嗅到雪后的水土蒿秸,那种酥松筋软的清香草味,天生就是滩羊的地儿。突然,打沟里摇上来一梢山鸡(我在老家见过),一身浅灰,妈妈领头,边走边啄,一只,两只……共八只。只恨自己属了人类,否则真想跳起来入草为鸟做个逍遥“老九”。只是后来果真做了“老九”,还做了一辈子,哪有它们逍遥啊!
鸦儿沟还叫“乡”的时候,人气很旺。以中学为例ï¼?989年至1991年达到鼎盛时期,学生æœ?50多人,有3个年çº?3个教学班,当时有43名老师。忽想到一则发è‡?007å¹?0æœ?9日的消息,说鸦儿沟中å?7位老师教着43名学生。文章用到了“坚守”二字。且不说他们是否值得歌颂及成此尴尬之理由是否充足,字里行间所透的无奈让我读得更无奈。今天收到金毅核实回文,说次年中学撤了教师分流了,只有小学还在,但用了“师多生少”来形容现状。鸦儿沟并入王乐井乡改叫“村”后就变得萧条了(金毅用了一个词“荒芜”)。但不知因姓“村”了才这样还是这样了才姓“村â€?上一轮大迁徙父母背着行李进城孩子留守,这一轮则孩子背着书包进城父母随行。进城是由理想尔后被挤兑成唯一的选择,包括入城买房。多少年来似乎总有一条看不见但却感觉到的路在牵引着中国人,不管城里还是乡下还是安安静静的鸦儿沟ã€?/p>
中国农民的又一轮背井离乡大迁徙是连根拔的,他们改变的不仅仅是身份,应该更是现代社会的典型象征。一旦土地的最后守望者放弃了守望,无论结局如何都令人焦虑。而养活他们并知根知底的这方热土同样焦虑。土地没有错,农民没有错,而介于土地与农民间的这条隐形的路,将会将这二者间的关系引向何方显然超出了本文所能承载的限度ã€?/p>
这辈子欠老人家一份情,也欠鸦儿沟一份情。可如今人去屋空村烟无,她的儿女们以及那里的大多数人,如当年握别我的手一样握别那里的一草一木。没了他们,羊群、荞麦花、满坡糜子光滑的细浪……想必已焦虑伶仃。而这样一来,我的重游除了迷茫或伤感还有多大意义呢?人一生都在做梦,有些梦可以重来,有些梦是做不回去的;人一生都在走路,有些人或能回头,有些人是没机会的ã€?/p>
也许扯远了,可谁叫我是农民的儿子呢ã€?/p>
我也要走路了,主人又像接风那样热忱老老少少里三层外三层(当然酒是不敢喝了),我向金毅妈妈说了一大堆添过麻烦的客套话,并说来年还来看老人的(不知念及凉粉的好还是沾了文人的酸,我竟变得如此虚伪——我已得知老人患重病是否还有来年)ã€?/p>
是金毅二哥骑自行车送我上车的,他是鸦儿沟学区的教育专干,走的山路多了车技很厉害。轮下龟裂的大地忽然在说:欢迎回来——回æ�?相信那是在召唤每个时代背井离乡的每个鸦儿沟人:你的根在这,魂在这,不管你梦醒与否我都在等你ã€?/p>
那次去鸦儿沟背了半袋大米,是我积攒了一个学期的供应粮;也扛回了半袋荞麦面。赶上外婆放命,母亲说外婆靠得慌断断续续把它吃完才上路的,吃完最后一口嗫着唇笑了,说这辈子算又吃到地道的老家荞面。我想外婆早年走出沟湾时一定像红袄少女那样惊艳美丽ã€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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